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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靈師

達莫達拉.達薩手筆 (1998)

33. 我想多聆聽

我妻子的感覺很複雜,她喜歡那唱頌,喜歡它能帶來喜悅,卻不喜歡它能帶來棄絕。當然,對於直接出自斯瓦米之口的「貞守」原則,我們都感到不自在,而它又簡接地反覆出現在斯瓦米那攝人的曼陀羅裏。於我們而言,性是我們互愛的重要一環,它把我們繫在一起。要是我進一步涉足這Krishna玩意,便是一掌摑在她臉上。這我知道,這亦令我煩惱,我愛她,不想傷害她,然而那幫Krishna知覺的人卻在把一個寶藏塞給我。我應如何生活?我生存為的是什麼?其他人生存為的又是什麼?玄學、宗教、神祕學….我曾把這些互有關聯的東西視為人生問題的答案,如今,在我生命中,靈修竟成了我的婚姻障礙,又抑或是婚姻成了我的靈修障礙?
  三十二年後的今天,我覺得我已回答了這些問題,然而我亦感創痛──狂喜之後的創痛。「我們愈想接近神,就愈要放棄往日的生活方式。」我這樣對她說,她也同意,但於她來說,問題在於「要放棄往日的生活方式」。
  那天我們回家後,她問我:「要你一定要選擇,你要誰?Krishna還是我?」

我的反應很笨拙,也不圓滑,只脫口而出道:「Krishna畢竟是神哩。」

我們都太害怕Krishna知覺,又太感受到它的威脅,因為它要我們守規距。我們開始利用Krishna作為武器去推開對方,那曼陀羅所揭示的世界在危害我們那根深蒂固的已有觀念,它亦挑戰我們那建基於物質倫理的關係,那亦是二十世紀中頁的美國我們給灌輸的一套行為模式。Krishna知覺太具爆炸性,我們不知如何自處。
  我的婚姻出現了裂痕,因此,我對斯瓦米.巴提韋丹特的觀感便染上了悲哀的色彩,起初他令我驚異,他是我的英雄,但我又不能否認我實在惱他,因為他破壞了我與妻子之間的愛。之後,我在他建立的「國際Krishna知覺協會」內為他服務了多年,但那「愛神」與「愛人」之間的鬥爭仍一直佔據著我的思想情感。

儘管我的婚姻有了麻煩,但我仍進一步去瞭解Krishna知覺。翌日我參加了第二街二十六號的黃昏聚會,不錯,我推開了那扇門,走進了Krishna的世界,那唱頌(後來我知道那稱為「克壇」(Kirtan))又一次令我深感滿足。

那唱頌約有二十分鐘,之後斯瓦米便講課,從那一刻起,我便開始認識他。

我對他抱著一些已有的觀念,以為他會面帶微笑,是個輕鬆又有神祕感的人,會用悖論的花巧言詞去嘲諷存在的荒謬。但相反,他極嚴肅,他臉上那憂鬱又帶酸味的表情令我驚詫;此外,他的講課集中於性的邪惡,對此他大力抨擊,不留半點餘地。在提問時,他的追隨者表現得很誠懇,他的反應機靈敏捷,所給的答案亦具有驚人的洞察力。他和惠勒先生﹝那篇文章的作者﹞的對答充滿機智,我聽得很愉快,那完全不同於我曾讀過的靈修文獻,我感到能與斯瓦米及他的門徒一起實在獲益良多,不管這會為我帶來多少悲愴,我決定了要進一步去走這條路。

我買了兩本斯瓦米寫的、在門口櫥窗見到的書,接下來兩天我都在讀,那是他的靈性深度的另一展現,他能把遠古的教導用於今時今日,卻不失原本的味道及意圖。他既保守又開放,他顯然處於一個瑜伽師、玄秘者、聖人的世界,對於他來說,那是一個完全真實的世界,他無意將之改變或輕描淡寫,他推崇有數千年歷史的韋達文化,並認為那是唯一適用於任何時代任何人的文化。他也願意把這文化略作調整,以順應現今需要,就正如他所說的:「按時間、地點、環境的不同而作出調整。」
  那兩者是矛盾的,他卻能找到一個平衡點。他忠於原本的韋達文化,有時甚至頗教條主義,但在多次到訪他的中心之後,我發現他也是個實際的「生意人」,正如任何努力求生的人一樣,他的機靈毫不遜色。
  關於他的才能,早有許多人著書立說,而我最愛的一篇文章,是關於他如何在別無選擇的情況下,從一個地產經紀身上籌得二十六街的第一個月租金──藉遊說他成為代交各項費用的會員!
  儘管他巧妙地解決了處身一個工業大城市遇到的連串問題,但他仍憐憫地提醒我們物質世界是如何虛浮和痛苦,他引述經典,舉例,談自己的經驗,談聖人的生平,談Krishna的化身。他也為我們講述發生在印度森林鄉村的有趣小故事──誰會忘記「混了沙的米粒」
[1]、「嚼荊棘的駱駝」[2],還有他常說的「豬狗」[3](hogs and dogs);此外,他每次講課都提到一些惡棍哲學家,並給他灌以「頭號壞蛋」的渾名!
  斯瓦米是個平衡正反兩面的奇才,他教導我們:「『絕對』涵蓋所有矛盾。」最佳例子就是他這方面的處理技巧。
  有一次,一個在格林尼治村的迷幻組織聲稱吸乾香蕉皮可以帶來興奮,他們知道我們在聚會中免費派發素餐,需要用很多香蕉,所以想把去了皮的香蕉送給我們。但我們是完全拒絕服用麻醉品的人,如果接受他們的捐獻,不就是鼓勵他們麻醉自己嗎?於是我們討論此事的道德問題,我記得投票結果是堅守道德的一方勝了,但出人意表的是,斯瓦米竟吩咐我們代Krishna接受他們的捐贈,並說這樣是讓他們能「待奉Krishna」。於是我們學會了Krishna知覺的一個重要原則:主動的奉獻服務能使物質事物靈性化,為Krishna服務能調協看來並不諧和的世界。斯瓦米在物質與靈性之間找到了平衡點。
  又有一次,我們討論類似的問題──斯瓦米應出席一個在「鄉村劇院」舉行的的搖滾音樂會嗎?那劇院也是在第二街,與我們的中心只有數街之隔。那音樂會由路易斯.阿博拉菲阿主辦,他是個為某政府機關奔走的披頭四,並自稱是「愛的候選人」。當然,他在廣告中已說得很清楚,他指的不是神的愛!由於他邀請我們到臺上靈唱,所以我們又再爭論道德問題。有些奉獻者認為這是個宣傳和傳教的大好機會,但也有奉獻者認為那音樂會的基調是「性與毒品」,這會污染我們的想傳揚的純潔訊息。我們其中兩人──巴萊瑪南達
雷亞腊瑪──成了爭辯雙方的領袖,但我已記不起誰是正方誰是反方。他們其中一人到二樓去見斯瓦米,下來時說斯瓦米已同意他的觀點;於是另一人又上樓去見斯瓦米,他下來時又說斯瓦米已同意他的觀點,然後最先去見斯瓦米的那一個又再上樓去,這次他說斯瓦米告訴他我們應自行決定,斯瓦米會按我們的決定而行。投票結果是:大部分奉獻者都接受那邀請,斯瓦米也同意,但後來因為某突發事件,我們始終沒有去。﹝我所記得的是這樣,但薩斯瓦茹帕.達薩曾撰文說我們去了。﹞

無論如何,這事顯出斯瓦米很能處理矛盾的觀點,對於他來說,每個人的看法都可取,他把每個人都視作獨立的個體,不是抽象的東西,某事物的「真理」包括在經驗著它的那個人,他關心我們的知覺多於一些非人格的概念。他這種作風教他一個門徒﹝格格牟尼﹞曾這樣說:「斯瓦米的話從來不是絕對的。」這話很大膽,卻顯出我們的靈性導師如何重視人的個性,這也是我們所欣賞的。由於他重視「人」,因此能融會和平衡表面矛盾的事物。
  在《博伽梵歌》中,Krishna同時容納了表面看似矛盾的東西,如「活動」與「非活動」,阿尊納因而迷惑。同樣,斯瓦米亦迷惑了他的門徒。我記得有一個奉獻者對此很不滿地道:「他永遠不會直接給你一個答案。」阿尊納亦曾對Krishna如此坦言不諱,看來斯瓦米Krishna真是不相伯仲!
  一九六六年十月至十一月期間,我多參加了靈唱和講課,斯瓦米的博學和有說服力的分析令我相信「真理」本是一個有形象的人,而非無形象的虛無。但我的轉變只是理性及學術過程使然嗎?不盡然。他那清晰的論點是重要的一環,更重要的是斯瓦米那具有力量的品格,他有極深的洞察力,亦以愛溫暖我們。

「他眼皮裏畫了Krishna。」我們常幼稚地這樣說,以表達我們對於斯瓦米閉目唸頌時的感覺;但當他張開眼睛唸頌時,我們又覺得我們看見的是Krishna的蓮花星球。他的舉止高雅,他對我們不當言行的包容也顯出他的聖潔;與他一起總令人思索,令我們質疑自己所走的每一步,但與他一起又是我們人生中最快慰最安心的事。我們都用唸珠唸頌,並故意在他住處樓下的院子裏高聲唸那曼陀羅,他偶爾會探頭望出窗外向我們微笑。與他如此接近就像處於宇宙的中心,我們感到沒有憂慮,很安全,他是我們永恆的保護者。
  從前我認為神沒有形象,現在我深信神是一個有形象的人,這轉變是恆久的,亦不僅是另一個哲學階段,而是A.C.巴提韋丹特.斯瓦米樹立的一個活生生的例證。他不是普通的理論倡導者,而是一個在自覺的汪洋中暢泳的人,他的自覺遠超心意之岸,也遠超我們能力的極限。他一個簡單親切的點頭,或講述Krishna在森林的家時聲音稍變,我們便感覺到他的偉大不凡。

 


    [1] 混了沙的米粒:米粒中有沙,好看不好吃,這就是物質生活。

    [2] 嚼荊棘的駱駝:駱駝嚼荊棘時,荊棘把牠的舌頭刺破,牠和血吞下,卻覺得異常美味,這就像迷醉於物質生活的人的愚昧。

    [3] 豬狗:聖帕佈帕德常把只知享樂的物質主義者形容為「豬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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