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更悲的故事 

沙士比亞的《羅密歐與朱麗葉》在世人眼中從來都是真愛的經典，這悲劇深深打動著無數讀者及觀眾，許多人欽佩羅密歐與朱麗葉寧死也不肯放棄理想中的愛情，也有許多人因為他們不能享有快樂結局而傷感，更有許多人在這悲劇裏看到了自己生命中的渴望及挫折。

且別管這故事要說的是什麼，且想像一下，如果它以另一方式告終......這會頗有意思。

一般愛情故事中的男女主角多能排除萬難，共諧連理，「從此快樂地活在一起」。要是《羅密歐與朱麗葉》也一樣......要是勞倫斯修士的計劃成功了，朱麗葉與被放逐的新婚夫婿羅密歐得以重聚－－因為勞倫斯修士讓朱麗葉喝了一劑令她假死的葯，然後告知羅密歐，接著二人合力把她從地窖中救了出來，之後羅密歐與朱麗葉到了曼圖亞，一同開始了新生活。

沒有悲哀的結局，沒有最終的死亡，沒有命運的嘲諷。

約二十年後，讓我們到訪他們的家，看看這對經典中的情侶如何「活在一起」。

才抵步，我們便得悉羅密歐與朱麗葉的第八個孩子剛出生了，鄰居們都認為他們是不會就此停產的。這麼多孩子把可憐的朱麗葉耗盡了，她再也不是多年前與羅密歐邂逅時的那個絕色美人，她如今又累又老，羅密歐開始叫她「黃面婆」了，那時候還未有紙尿片、罐頭嬰兒食品、自助洗衣店......總之一切方便的現代設施欠奉。「從此快樂地活在一起」變成了「從此痛苦地纒在一起」。

朱 麗葉很想對羅密歐說她對這種生活是如何厭惡，他們的浪漫史早已成為過去，他們的日常生活是如此乏味，朱麗葉也發現了羅密歐的許多缺點，他在餐桌前的模樣便 是其一，這都是他們在威羅納戀愛時她所不察覺的。還有，要是愚昧是福，朱麗葉便不應知道羅密歐一直在企圖隱瞞的風流史，這樣她也許會好受一點。

羅密歐也活得不怎麼愉快，自從勞倫斯修士無法幫他留在威羅納後，他便和朱麗葉到了曼圖亞住下來，在那裏羅密歐有好一段日子失業，後來才找到一份文員的差事，但幫助不大，他的薪金並不夠維持昔日的貴族生活，而他們已被家人離棄，羅密歐不能再從家人那裏得到什麼。

在鏡子面前，羅密歐頽唐地注意到自己的頭髮漸漸稀疏，腰圍漸漸膨脹，皺紋漸漸增加。更糟的是，他起初以為朱麗葉是個明慧的天使，但事實卻不，原來她是個脾氣暴躁、給寵壞了的孩子，對實際生活完全不知所措。現在兒女成群，家務繁雜，她再也沒有時間理他了。

他們都面臨中年危機，他們的將來無什足陳，偉大的沙士比亞當然不會寫這種題材。如今羅密歐與朱麗葉滿腦子是夢想無法實現的可怕思緒，是反叛的孩子，是即將襲來的老年，是無法逃避的疾病，是最終的死亡。

倘若這就是羅密歐與朱麗葉的故事，而不是沙士比亞原本的那個愛情悲劇，便肯定不會為人傳頌，因為這不過是我們日常生活中無數平凡而真實的「愛情故事」而已。

現在讓我們從古印度智慧的角度去分析一下沙士比亞筆下的《羅密歐與朱麗葉》吧。在著名經典《博伽梵歌》（2.62,63）中，聖主Krishna對 物質生活給人循環不息的綑綁有所闡釋，祂這樣開始：「在迷戀感觀對象時，一個人便對感官對象產生執著。」羅密歐迷戀朱麗葉，只因他在舞會上無意中見到她， 否則，他大可與他的女友羅莎琳繼續陶醉，或找另一個年輕的女郎為伴。正如勞倫斯修士所言：「你這樣快便離棄你曾經深愛的羅莎琳嗎？唉，年輕人的愛情，不在 心中，卻在眼裏！」

Krishna進一步說：「由這執著而生的是色慾。」色慾是要享受某人或某物的、不能抗拒的衝動，就如羅密歐對羅莎琳和朱麗葉的感覺一樣。在色慾的驅策下，羅密歐越過圍牆，攀上峭壁，冒著被凱普萊特族人發現及殺害的危險，然後與朱麗葉私奔。也許在沒有那麼神魂顛倒時，羅密歐也會認為這些瘋狂的行為不是一個有體面的意大利伸士應有的。

「由色慾而生的是忿怒，由忿怒而生的是全盤的迷亂，由迷亂而生的是困惑。」 我們忿怒，因為感觀對象多令人失望，或在一段時日後變得乏味，或我們與感觀對象享樂的計劃失販。無論如何，我們總不能永恆地與感觀對象享樂。試看羅密歐與 朱麗葉，由於二人的人家族不和，他們便無法在一起享樂──雖然他們有熾熱的享樂慾望，於是，忿怒、迷亂、困惑便迅速在他們心中翻滾。

這樣，「智慧盡失，人便再次掉進物質的池沼裏。」由於享樂計劃屢屢受阻，羅密歐與朱麗葉便漸漸失去了分析事物的理智，終於以一場死亡悲劇告終。在此我們不談這故事結局的悲哀與教訓，今天，一位社工也許會指出，羅密歐與朱麗葉的妄顧性命，是不成熟及與家人缺乏溝通的結果，現今許多年青人的痛苦，甚至死亡，都是這些因素使然。

若從《博伽梵歌》的角度去看沙士比亞筆下的這個故事，我們可以下這結論：感人的是命運對羅密歐與朱麗葉的不仁，命運把他們過早推向死亡，不讓他們享受一下有生之年的「正常」快樂。我們為這故事所作的「修改版」刺激性大減，一定不能感動讀者，因為是那麼平平無奇，太一般，太真實。

《博伽梵歌》中所描述的生死輪迴是宇宙性的，適用於任何環境下的任何人，自然也適用於羅密歐與朱麗葉──儘管他們從未相遇，儘管他們婚後幸福快樂。

這生死輪迴是一種循環不息的綑綁，不會因為性別、宗教、時間、財富、地域不同而有不同的運作方式，因此，當我們想藉物質獲取快樂時，它便在我們身上生效，它的運作是無聲無色的。我們每天總不能自控地想著別人的外表、擁有的東西、社交生活，我們也留意著潮流中的漂亮新產品，觀看著電視電影裏的浪漫愛情故事，如《羅密歐與朱麗葉》，於是便漸漸迷上這些東西，並認定什麼東西能令我們快樂。

於 是我們以十足的幹勁嘗試令夢想成真，但事情往往不如人意，因為我們太樂觀，忽視了與夢想並存的、令人沮喪的種種實況，隨之而來的綑綁常常成為我們生命中無 法擺脫的重擔。或許我們真的把夢想變成了事實，卻只發現它並沒有帶給我們想像中的快樂，或發現它原來不外如是，或發現它原來不能永遠屬於我們，這時我們已 沒有精力、沒有方向再來一次，於是只好把理想降級，或學習容忍實況。

這就是以物質方法尋求快樂的結果，所以我們實在需要以別的方法去找恆久的快樂。《博伽梵歌》如此警告：物質層面的快樂總把人束縛於物質生活。《博伽梵歌》給予我們另一選擇：我們應尋找符合我們原始靈性本質的快樂。

有這樣一種生活，其中的活動不會把人進一步綑綁，卻把人遂步解脫；在這種生活中，一切都是真實的，而非虛有其表；在這種生活中，光陰是用於達到一個高尚的目的，絕不虛耗枉度；在這種生活中，快樂來自內心，而非來自接觸物質；在這種生活中，人能覺悟自我。這種生活以唸頌Hare Krishna曼陀羅開始。

我 們向所有羅密歐、所有朱麗葉、所有尋夢者作出以下忠告：物質感官的快樂是來自與感官對象的接觸，這種快樂很短暫，因為身體本身就是短暫的。解脫了的靈魂不 會對任何短暫的事物有興趣。對超然的快樂有所理解後，解脫了的靈魂又怎會願意去享受虛假的快樂呢？真正的瑜伽師或有知識的超然主義者並不受感官快樂吸引， 而感官快樂就是令人繼續停留在物質世界的主要原因，人愈沈迷於物質快樂，便愈陷於物質痛苦的桎梏中。

因 此，從《博伽梵歌》的角度看來，沙翁筆下的羅密歐與朱麗葉不過是追求物質快樂的失販者。與許許多多物質層面的愛情故事一樣，他們迷戀的是情人（感官對象） 的物質身體而已，如果他們終能活在一起，很可能就是我們「修改版」中的故事，那是追求物質快樂的唯一結果，也是執著於會老、會病、會死的物質身體的唯一結 果，那就是失望、悲哀、沮喪，這會是一個比原著更悲的故事。  

(原文：拉達．卡施納　 翻譯 / 改寫：Vani)